跨国药物试验和一个农妇的死亡
母亲、人参、试药、知情权、诉讼……39岁的叶沈明怎么也没有想到,他7年来的生活竟可以用这几个看似毫无联系的词汇来简单概括。
叶沈明是浙江省海宁市马桥镇的一位普通农民。1998年至2001年,叶的母亲沈新连作为“试药人”参与了海宁市肿瘤防治研究所主持的人参防治大肠癌的药物试验,这一试验是韩国癌症中心医院与浙江大学肿瘤研究所合作研究项目。
2004年2月,沈新连患尿毒症去世。
叶沈明开始怀疑,母亲的死是不是和几年前的那次试药有关系。最终,他将负责药物试验的有关单位告上了法庭。
“我打这场官司,不仅仅是为我母亲讨回公道,更想向仍在利用不知情的农民试药的国内外机构发出警告,农民不是他们任意试药的小白鼠1叶沈明面前的方桌上,摊着一大堆申诉材料。而在桌子靠墙的一侧,摆放着母亲沈新连的遗像,遗像上的老人,一头乱发,双目圆睁。
天上掉下来的好事
在一张纸上按下手印,韩国来的人参丸,免费吃三年,沈新连高兴得以为是“政府关心农村老人”。
1998年10月的一天,沈新连突然接到海宁市马桥卫生院的通知,去医院体检。
“现在有一个极好的机会,可以免费给你吃人参,服用后你的大肠息肉能够缩小甚至消失,不要错过机会呀。”在马桥卫生院,一位不认识的医生对体检后的沈新连说。
海宁市属于大肠癌高发地区,1978年~1980年曾在全市范围内做过大肠癌普查。在普查中,沈新连被查出患有腺瘤性大肠息肉,容易导致癌变。
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呀,沈新连没有多想,就答应了。
于是,医生马上递过一张纸,“如果你想吃人参,就在上面签字吧。”
沈是文盲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更加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,她就按了手樱
回到家,沈新连很高兴。“一进门就说,毛主席又回来了,政府关心农村老人,免费发放价值3900多元的人参,正好轮到她了,而且可以连续吃3年。“叶沈明回忆道,”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,但是母亲说那张纸按手印后被收回了。”
从那时开始,沈新连每周日去一次马桥卫生院,在医生的监护下,服用两粒人参丸。
“由于到卫生院的路太远,后来就到我这里服药了。”马桥卫生院柏士卫生所的顾金奎医生告诉记者。“每次服用后,他们都必须在一张纸上按手樱我也只知道他们服用的是人参丸,具体什么成分一点儿都不清楚,只听说是从韩国运过来的。”
死亡之旅
先是血压居高不下,然后出鼻血、肾脏衰竭继而死亡,家人开始联想起那些人参丸。
到了1999年7月,沈新连突然感到头痛、头晕。检查的结果是高血压,血压在180mmp左右。
“母亲开始服用降压药调整血压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血压还是越来越高,而且非常不稳定。”叶沈明说。
2000年5月,沈新连的血压已经高到了200mmp以上,叶沈明觉得不能再拖了,就带了母亲到海宁市人民医院就诊。“查来查去,就是高血压,也没有其他玻”
从海宁市人民医院回来后的一天,叶沈明下班回来,发现母亲竟然跌倒在地上,手抖得非常厉害,一个劲地说头晕。叶沈明马上给沈新连量了血压,结果令他惊呆了:收缩压230mmp!
这时候,叶沈明隐约觉得,母亲的血压居高不下,和每周服用的人参丸或许有某种关系。
他们找到了顾金奎,顾找了当时的马桥卫生院院长林雪松。林雪松最后找到了海宁市肿瘤防治研究所所长沈永洲。
“‘人参预防大肠癌研究’其实是由韩国癌症中心医院与浙江大学肿瘤研究所于1997年合作立项的,韩方负责总设计。1998年吸收我们参与实施,所以人参丸的成分到底是什么,我也不清楚,我们只负责给项目找实验者。”2005年3月19日,沈永洲告诉记者,“林雪松打电话说有人服用后血压高,我就让她停服一次看看情况。如果停服后血压还是没有下降,说明和人参丸没有关系。”
停药一次后,沈新连测血压是180mmp,并没有明显的下降。
“估计血压高不是人参丸的问题,你继续吃吧。”顾金奎和沈永洲电话联系后,转达了肿瘤防治研究所的意思。
沈新连就再也没有多想,在接下来的1年中,她还是一次不误地服用人参丸,直到2001年期满为止。
2002年3月,沈新连已经不能干农活了。“吃饭的时候,连手里的碗都会突然掉下来。还经常出鼻血,很多次早上起来,嘴里都是淤积的鼻血。”
虽然3年过去了,回忆母亲当时的情况,叶沈明依然很痛苦。他从灶台上一堆瓶子里面找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玻璃瓶:“这瓶蜂蜜就是我当时买来给她吃的,她便秘非常厉害,据说吃蜂蜜有效。但谁知道一瓶蜂蜜还没吃完,她就去世了。”
在被病痛折磨了2年多后,沈新连的肾脏彻底坏死,肾功能衰竭、尿毒症。2004年2月23日,沈新连离开了人世。死时64岁。
打官司,一审败诉
全海宁共有500多人参与,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这样的问题呢?被告辩称,沈新连之死与试药无关。
让叶沈明确信母亲的死和人参丸有关系的,是第三次住院期间和一位张姓医生的谈话。
“我母亲为什么会得尿毒症的?”
“主要是血压长期过高,得不到有效控制。”
“之前她服用了3年的人参丸,是不是有关系?”
“血压这么高,服人参肯定不好,你应该去找他们。”
一番话让叶沈明顿觉醍醐灌顶,他辗转找到了海宁市肿瘤防治研究所。
“我们也不知道人参丸里面到底是什么,只有韩国人才知道,每次药丸都是从韩国空运过来的。”沈永洲告诉叶沈明。“而且我们与你母亲签有协议书,她是自愿服药,没有人强迫她。”
一气之下,叶沈明将海宁市中医院(海宁市肿瘤防治研究所于2000年10月并入中医院)告上了法庭。
但判决让叶沈明非常失望。法院认为“人参防治大肠癌研究项目”是经过有关部门立项审批的,属于正常的研究活动。沈新连在服参过程中怀疑其高血压与服参有关并向研究所反映时,研究所采取了相应的措施,尽了自己的义务。而在此后的服参过程中,沈新连也没有向研究所反映有不良的反应。沈死亡后,家人也没有向有关部门要求进行尸检。因此法院认为,造成沈新连服参与死亡间的因果关系无法查明,过错在于原告叶沈明一方,判定叶沈明败诉。
“韩方负责人、韩国抗癌协会会长尹铎俅教授之前已经在动物身上做过多次实验,这次人体实验是在中国、泰国等地同时开展的。”沈永洲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,上面有尹铎俅用英文发表的论文。“需要说明的是,沈新连的高血压是由尿毒症导致的,尿毒症是因,高血压是果,而且她的高血压有6年多了,服用前就有。”
沈永洲介绍说,试验分两批,全海宁共有500多人参与,“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这样的问题呢?”
在法庭上,作为被告的海宁市中医院是这样辩称的:“‘人参预防大肠癌研究项目’是一种试验性的科学研究活动,不是针对疾病的治疗活动。人参属保健品,定期服用微量人参不会引起慢性肾功能不全和